一望无际的农田,稀稀落落像未成年男子胡须一样的麦苗,路旁杨树被风吹过的哗哗声,搅得荣发心烦,她干脆下马,垂头丧气的往树下一坐,抓起水囊,把最后一点水倒进嘴里。  金元也只好下来,看着他,抿一下干裂的唇角,说道:“喂,这一路水都叫你喝了,一会儿吃饭看你怎么咽。”  “这也怨我?要不是你自作聪明非要跟踪什么可疑人,怎会落到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儿,晚上到哪儿睡去。”  金元憋不住哈哈笑了起来,说道:“你怎么这一路光想着睡啊,就像是上辈子没睡觉似的,你抬头看看,这太阳还在头顶上哪。”  荣发也觉得自己可笑,却笑不出来,第一次离开小姐单独在外,在哪儿睡觉就成了她天天要谋划的事,因为要名正言顺的避开金元,她不知道君玉嘱咐过这位同伴,所以她找任何借口分开睡时,金元都毫无芥蒂的答应。这一路倒走的顺顺当当,要不是在客栈碰上几个不商不农还偷带兵器的人,他们也不会跟踪到此。追了半天,结果在路过上一座村子时,被他们七绕八绕的弄丢了,骑着马跑了半天,也没见一点踪迹。按元律汉人平民是不许存着兵器的,所以金元能公开挎刀,是因他色目人的长相和服饰,这几个人却是十分可疑了。  如今跟的人也丢了,吃饭睡觉的目标也丢了,连在哪儿都不知道,荣发没主意道:“你说现在往哪走?”  金元抬头看看,前面确实像有个庄子,却是离的太远,他掏出怀里揣的布包,里面有四个馒头,这还是早起因跟踪人怕误了饭时,顺手在路上买的。他拿了一个递给荣发道:“别管上哪儿,先吃饱肚子。”说着往她身边一坐。  荣发接过来,把屁股往外挪了挪,掰了点馒头,塞在嘴里。  金元又顺手把自己的水囊递给她,说道:“说你顾头不顾腚吧,喝我的。”  “不喝。”荣发气呼呼的把水囊往他怀里一推,出大都以来,这金元就常常奚落她,别看荣发跟着君玉学了不少东西,又把君玉身边的事打理的井井有条,这大管家的身份可是有不少人巴结侍候的,哪像金元从小自己谋生,出门在外生存的能力可比荣发强的多。  金元几口吞了馒头,把水放到嘴边,看看荣发慢条斯理的吃相,便拿过她的水囊,灌了些进去,这才一气喝了,说道:“等你吃完,咱们到前面的村里找人问一下。”  荣发干脆把剩的馒头塞进怀里道:“我也不饿,现在就去吧。”说完拉过马,跨了上去。  金元边上马边笑道:“出京以来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点,干脆利落,这才像你。”他一勒缰绳,放马就走。  这句话让荣发一笑,催马跑到了前面。  这是个不大的村子,几处破旧的院落错落在一条高低不平的土路上,冷冷清清,已是午时,这里却没有一丝做饭的炊烟,路边的两处大门外青石上,各坐着一位闭目打盹的瘦弱老妇,荣发上前作揖询问道:“请问老奶奶,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  那老妇白发垢面,憔悴苍老,抬抬眼皮,嘴里不知嘟噜了些什么,又阖了眼,哪像打盹,竟是要断气儿的样子。  荣发没听清,刚想再问,旁边窄胡同里跑出一男娃,黑乎乎的脸上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,溜溜的望着自己,这是唯一的一点儿人气儿了,她也微笑着看他。  金元拉拉她衣袖,在她耳边道,你见到孩子就直眉瞪眼,哪能这样找人,当心把你当人贩子。”  “去!”荣发白他一眼,往前走了一步,不想那孩子扭身跑了,两人牵马就追。  胡同里有个人正往外走,瞅他们一眼,慌得抱起孩子回身就跑,荣发急道:“你个臭嘴,快拦住他。”  金元几步赶上,在他还未及关门时就闯进了大门,要不是顾及孩子,这一脚早踹上了。  荣发进门道:“你跑什么,就问个路。”  此人背对他们,瓮声瓮气道:“这里是石堰村,往东是济南,往南是东平路,你们走吧。”  咦,两人奇怪的绕到他前面,荣发觉得脸熟,金元却道:“小欢子,见了我,你跑什么,不认识啦?”  沈涣这才放下孩子,换了笑脸道:“是金侍卫呀,我是被他们追杀怕了,这位荣总管我也认识,别怪小人,我现在是见了熟人就躲。”  金元拍拍他的肩头道:“别怕,事隔这么久,他们也顾不得你了,说说你怎么在这儿,是你家吗?”  两人被让进屋里坐了,沈涣拿出俩粗瓷大碗,就手在衣襟一抹,倒了两碗水放在桌上,歉意道:“我们这地儿不比你们那儿,要是渴了,将就喝点。”  把孩子支出院子,沈涣这才道:“从诛杀了李安,我这心里才好点,也算是为高总管报仇了,可我也不敢在京里呆着,这是我二哥二嫂的家,刚才那是我侄儿,大哥入赘到彩石庄去了,当年父亲在太仆寺马场养马,被疯马踢残,我们兄弟姐妹五个都还小,实在养不活,就把我送给了太仆寺来括马的官员,让他把我带进宫去,吃了这碗饭,小妹就被卖给人做了童养媳,碰上饥荒年,父母贫病致死,家就成了现在这样子。”  荣发不禁替他们难过,问道:“那你哥嫂哪,不在家吗?”  沈涣一脸愁云,说道:“这几天家里摊了事,二嫂到彩石庄找我大嫂去了,说是一块到济南府去。”  “事,什么事?”荣发不禁问道。  “哎!”沈涣叹气道:“是我这大哥二哥被一伙人撺掇着盗抢了驸马府宿家的马场,被抓到府衙去了,还不是被这灾荒年逼的,左右都是个死。”  “这盗马杀马可是重罪,这几年朝廷不是发赈灾粮了吗?”  “哪见过多少粮食,开春时发了一回,还不够塞牙缝的,他们也找官府闹过一次,说是不少粮食被人截留了,旱了两年,夏秋没收多少,朝廷倒是免了税,可这肚子也吃不饱,整整一个春夏,野菜树叶,地里因缺水长不起来的青禾,都吃了个干干净净,到这儿,没得吃了,他们连地里出来的青苗都拔了。”  “那你们明年收什么?”  “明年?今年都不知咋活呢,那些富裕点的财主雇人肩挑马拉的寻了水来,点上种子,还要日夜看着,怕被那些饿极了的拔了吃,都闹出人命了。”  荣发默默听着,大人在京里日日筹划,想的周到,哪知下面会这样,便说道:“这些皇上还真不知情,可你们要为这抢了马,国法却是不容的。”  沈涣道:“什么国法,我在宫里时不懂这些,可出来后才知道,这有钱有势的就是法,他们说了算,百姓的命攥在他们手里,偷马算什么,还没到手呢,就要被处死,就因那姓宿的买通了官府。”  听沈涣一说,荣发二人才明白实情,这石堰村东北方向有一家宿姓庄园,祖上是忽必烈的女婿,世袭的权势贵族,又借着武宗的赏赐封田买地,开辟了一块挺大的马场,每日跑马打猎放鹰,耀武扬威,多年前黄河水猛涨,马上就要漫堤,宿家的马场不保。这石堰村西面,本是黄河岸边最坚固的一段,也是石堰村名的由来,不想一夜之间,被宿家掘了堤,为保马场,水淹了东面包括石堰在内八个村庄的良田。这两年缺水,宿家又把这里一条唯一能利用的小河从源头截住,流经他的马场,马场里水满草长,这附近大片的土地却颗粒无收,这是恒久的宿怨,也不仅仅是为了饥饿。  金元的刀鞘在桌上拍了一下,气愤道:“这种恶霸就该让朝廷削了他的爵位,哪能容他横行。”  荣发却想的更多,这些盗马人本就带着宿仇,又牵涉到官吏赈灾不力袒护权贵,走投无路下最易逼反,处死他们必然会引起民愤,她考虑一会儿,对金元道:“这不是小事,请示大人也来不及,你敢不敢与我去解救他们?”  没等金元回答,沈涣就道:“你们解救?可你们---”在他眼里,这两人不过是郦大人的侍卫和管家随从。  金元一瞪眼道:“怎么,你信不过我们。”  荣发道:“你放心,他如今是兵部的官员,我也是大人派出的钦差,可以代他行事,你若有胆量,就跟我们去济南,我管保救你大哥二哥不死。”  沈涣心一横,什么敢不敢的,原来胆小也没脱过去,如今亲人出了事自己也就没活路了,便道:“我去。”  沈涣把侄儿连同家里存着的一碗米托付给邻居,金元又把两个馒头也塞给了孩子。三人只有两匹马,他们便找到最近的一家驿站,征用了一匹马,还给君玉写了封信,注上是加急密件,然后快马加鞭赶往济南。  路上休息时,又碰上运石头的民工,知道朝廷的治河工程已经开始,方圆几百里的规划,先期招来的两万民工,加上不断有灾区流民返回加入,有饭吃还可发粮发银子,这种诱惑顿时聚结了几万人,延绵黄河泛区人海如潮,数个工地同时动了工,荣发不禁赞叹,这一向冗庸的朝廷竟也能如此雷厉风行起来。  等他们风尘仆仆刚进城,便听人议论这十几名盗贼已经被押往闹市准备斩首示众,不过在通往行刑处的路上便被家属阻拦住了,拦路阻刑也是犯罪,势必更闹大了,荣发让沈涣闯肃政廉访司喊冤,然后与金元直奔出事地点。  这是一处从监押到行刑处最窄的街道,两旁铺面琳琅,行人熙攘,本是招摇过市以震慑世人,不想三辆囚车被三四十名家属拦截在街中心,顿时堵的水泄不通。  荣发三人赶到时,暗暗庆幸还未起冲突,不过这些家属,从十几岁的孩子到白发的老人全部跪在囚车前,那倔强的神态大有与亲人赴死的信念。可怕的是身后清一色的外来青壮年民众,里面掺杂的市民并不多,看来他们也是有备而来,绝不会轻易退缩。  千钧一发,官府调来的治安护军也从两头街口边推搡路人边蜂拥而至,这盗贼处死,没有祸及九族的法律,监斩官也不愿扩大事态,他最后奉劝道:“本官现在给你们最后的警告,若再不散开,一律按劫囚处置,一个也别想活命。”  前面一个高大精壮的妇女说道:“老爷,刚才我们都说明白了,我们男人是冤枉的,他们宿家一匹马也没少,凭什么是死罪,这灾荒年都是被逼的,谁想活活饿死,若杀了我们当家的,我们一家也活不了,要死就死一块,反正我们老弱妇孺的也没那力气劫囚,死在老爷刀下,也强似做饿死鬼了。”  另一个瘦弱些的妇女也哭道:“老爷,饶了我们当家的吧,他们也是为了家里妻儿父母不被饿死,一时糊涂才这样,我们不劫囚,就是求老爷开恩。”  “老爷,这宿家作恶,扒了堤坝,又改了水道,才逼的我们活不下去,老爷不为我们做主,却要枉杀我们的人,我们死也不服啊。”  “是啊老爷,这人如此作恶,却逍遥法外,一定是他使了银子,小民冤枉啊。”  家属们一句句的哭诉,引得几位市民也怜悯唏嘘,荣发却知道,午时已到如不行刑,这监斩的官员也要被治罪。当军队围了人群,众人开始反抗时,她觉得时机已到,便与金元走了进去,对监斩官道:“大人,这批人犯,确实罪不至死 ,还求大人刀下留人,上奏重审,以免枉死人命。”  监斩官望着眼前的荣发,虽然穿的不寒酸,却是便装平民,便道:“你是何人,也敢来妨碍公务?本官是奉命监斩,误了时辰也担待不起。 ”  荣发道:“你若做不了主,就叫你的邢知府来。”  “大胆,你一小民也敢对大人呼来喝去,轰出他去!”  金元也不做声,提着把未出鞘的官衙侍卫佩刀,挡在荣发前面。几位士兵见金元像是便装的侍卫,也没敢贸然动手。  荣发便掏出那枚君玉临行时交给她的中书省金牌一亮,说道:“我找邢知府公私兼顾,速让他过来。”  邢守堰得信儿,忙一溜儿小跑过来,看了君玉的信函,忙道:“不知荣大人便装到此,有失远迎,恕罪,恕罪。”  荣发一指金元道:“这位金大人是兵部郎中,随我来勘察此地的民情,怎么会造成如此的局面,激起民怨,上面可要追究的。”  “哦,是,是,这些刁民不服法律,下官一定会重审此案,平息民怨。”  这时,廉访司的一名官员也匆匆赶来,沈涣衣服被撕了一条口子,肩上脸上带着血痕,应是闯廉访司时被撕扯鞭打的,此官员知道了荣发的来头,也殷勤的见礼,并训斥邢守堰道:“如此大事怎不禀报,若有差池,我会如实禀报朝廷,治你渎职之罪。”  吓的邢守堰脱口道:“下官怎敢,小的是报知了路府和肃政使的--”  “胡说,我怎么不知道。”这位廉访使怕担责,矢口否认了。  邢守堰转而走到荣发跟前,讨好道:“郦大人嘱咐的事,下官一直留心查访,已有眉目,”  突然他脸色一变,忙对身边一位衙役道:“快,快,看看犯人里是不是有个叫沈长庚的,马上放出来。”  荣发听了便明白这知府的心理,说道:“等等。”  她声音放大说道:“郦大人一向公私分明,事关盗案,决不能循此私情,还是等此案了结后再说,知府大人知道此事该如何处理了吧。”  邢守堰下令军队撤回,犯人暂押回牢房等候处理。  沈涣跑到那两位妇女跟前,扶起她们口称嫂嫂,说道:“这两位大人是郦大人派来的钦差,大哥二哥他们有救了。”  荣发也走到那些家属们面前,面对他们,也是面对他们身后的那些人,说道:“你们的遭遇,我都听说了,会上报大人,为你们做主,不过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,若闹大了,也是死罪,另外郦大人也让官员如实上报灾情,已经从江南调集粮食准备发放灾区,你们一定要安分守己,再不要做违法的事了。”  话一落地,这些聚集的人群马上给荣发二人跪了谢道:“多亏大人做主,也谢谢郦大人想着我们百姓。”  知府大堂,围观的人拥挤在府衙外,邢知府把荣发二人和廉访使让到两厢就坐,便要传人犯,荣发道:“知府大人,我看这案子不用再审,已经很明白了,这些人确实是企图偷盗宿家的马场未遂,马也安然无恙,只是个量刑的问题,何况这些灾民被宿家害的走投无路,被逼如此,若量刑过重,会激起更大怨恨,于当地的治安不利,何况宿家人为毁堤,私自改水道,本就是大罪,却无人追究,细查起来,怕是许多官员难辞其咎吧。”  邢守堰此时也不敢说什么,同样的案子,用词一偏就会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守着两边的上司,既不敢得罪,也不敢放人。  廉访使道:“即是这件案子偷盗未遂,又因果在先,可饶了他们的死罪,按偷马罪量刑七十七廷仗就是。”  他身旁一位中年儒生模样的人说道:“大人若是将他们重责廷仗,怕在短期内也不能养家糊口,现今治河正需人手,不如让他们出河工苦役,以示惩戒,可以两全其美。”  “对对,仲元说的办法甚好,也给他们找了个吃饭的去处,荣大人,这位是我廉访司的书吏仲元先生,您看这样处置可行?”  荣发想想,尽管觉得这位单眼皮、一字薄唇长相的书吏狡猾自负,令人生厌,可这建议却是可行,便道:“可以,就这样处置吧。”  围在府衙外的人总算松了口气,荣发他们却被邢知府死活留在府衙,声称要为他们接风,这廉访使平日是不敢与下属私自宴请的,却借了朝廷钦差的名义对郦大人的人大献殷勤,说是便饭,也是酒菜齐全,饮至半酣。  荣发的酒量大的出奇,把两位官员灌得不轻,翌日早起,那位知府尚还在酣睡,她与金元对衙役说了一声,便出了府门。  昨日就听知府说过,于彩凤的丈夫也叫沈长庚,不知是不是要找的人,此事关乎到皇甫小公子的安全,连邢守堰也不知内情。  荣发二人刚出府门,便见到等在此地的沈涣,打听沈长庚的底细,不想沈涣道:“那是我大哥,他昨日还想亲自等大人拜谢救命之恩,不想一早就被差官押到修河工地去了。”  “那你大嫂是不是叫于彩凤?”  “是啊,大人认识么?”  荣发一兴奋,答非所问道:“找的就是你大嫂,快带我去见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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