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还没到盛夏,这正午的阳光,明媚中已经透出了许多灼热。荣发跟着君玉跑到梁河边山坡,早已是口干舌燥,匆匆出城,哪里来的及带水。她把两匹马拴在一起,放眼山下,才发现鹿昭三人的身影,不禁惊喜,幸亏他们跟了来,便跑过去让他们到附近的庄里寻些水来。 半蹲在茹修平墓前的君玉,并未在意荣发的举动,她用手轻轻摩挲着风尘满满的墓碑,一棵高大的皂荚树,把斑斑驳驳的树荫洒在上面,在微风吹动下闪闪烁烁的晃动,让她一路来因怒气而焦躁的心,慢慢缓和下来。最初时她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,就是一种寻求安静的潜意识,带她走出熙攘的街市,繁华的内城。出城后,信马由缰来到这里,这里也是她常常寻求平静的地方,那日认母后她也来了这里,相隔阴阳的故友,成了她放心倾诉的对象。 树荫驱走了烦躁,风吹干了泪,她靠着墓碑旁的一棵树干,半开玩笑道:“与正林兄畅谈,不用顾及男女之嫌,真是同僚中独一无二的。” 看着远处的树梢,阳光在林间射下的缕缕光线,让她眯起了眼,感到一阵疲劳的困倦,她抗拒着,自言自语道:“我如今的心事正林兄没有不知的了,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么,位居相位,处理政务游刃有余,唯独拿芝田没办法,摆不平,放不下,恨起来扔掉,又不忍心。说实话,我舍不下他,这些话我也只有跟你说,就是映雪和兰儿我都不敢,怕她们笑我,也怕她们误解。我已决计不归王府做他的王妃,就连那种男女肌肤之亲,我都在努力放弃,婚姻对我只能是种拖累,此生不会两全。既然下了决心,为何还会有这种牵绊,正林兄你说,我该如何与芝田相处,怎样选择?” 荣发一手提着水罐,一手拿了个粗瓷碗,从山坡下上来,见君玉倚着树睡的正香,官袍拖地,帽子斜扣,哪里还有点官相,幸亏下面的三人没看见,她也不敢惊动,好在天气也不冷。她放下水罐,坐在君玉对面,欣赏着她的睡态,那精致的眉眼口鼻,即使睡着也生动的很,眉微皱,唇带笑,长睫毛也是颤巍巍的,好看。 荣发只顾看,也没寻思时辰,不知不觉上下眼皮也打起架来,被君玉一声低唤叫醒。 她趴到君玉脸前,见她笑没了,嘴角蠕动,不知说的什么,敢情还没醒呢。心里一乐,孩子气的凑近耳朵,想听她说的什么梦话。 “你干嘛?”君玉突然一声,吓的荣发一退,坐到地上,“妈呀,你不是没醒吗?” 君玉揉揉眼,回想着刚才的梦境,问道:“你听到什么了?” “我啥也没听见,耳朵刚凑上,就被你吓了一跳。” 君玉笑道:“活该,谁让你干偷偷事呢,别人的梦你能听么。” 荣发道:“大人做了个什么梦,一定是好梦,我见你笑呢。” 君玉意味深长道:“不好也不坏,我正犯愁呢,就有人指点迷津,至于好坏,我还要想想。” 荣发提过水罐,往碗里倒水,边说道:“大人不说我也知道,你如今愁的什么。” 君玉端着碗一气儿喝了,顿时舒服不少,起来整整衣服,根本就不想接她的茬儿。 荣发帮君玉把官帽戴正,又说道:“我看这事就是大人多虑了,老爷夫人都没事了,连君眉也对大人忠心耿耿,你干嘛不给小王爷说实话,他也必会为你瞒着,岂不是更踏实吗?” 君玉这才道:“你也犯糊涂,他与别人不同,不论是谁,认与不认,都是一样的关系,可与他认了,就不是师生,也不是同僚,除非嫁入王府,否则这关系太尴尬了。如今虽是心知肚明,只要面上不认,就是自欺欺人也还可勉强相处,他也无权干涉我。可没了这层面子,他那脾气,还不天天想着我这未婚妻在干什么,既是我的负担,也是他的累赘,还不如让他干点正经事去呢。” 容发仔细想想也是个道理,她笑笑,提起水罐道:“这都午时过了,大人也不饿吗,我叫他们安排饭去了,吃了再回去吧。” “他们?”君玉一愣。 “就是鹿昭他们嘛,大人虽不叫跟着,可他们哪敢,大人这身衣服,一人一骑独自出城,已经是出格了,万一出事,他们能有几个脑袋候着。” 君玉看看自己的装束,可不是吗,这一会儿她脑袋一热,也不比少华理智多少了。 等在坡下的鹿昭见大人下来,便道:“这山下梁庄头上,有个驿站,我已经让他们备了饭,大人可在那儿稍作休息,等相爷的卫队来了再走。” 这是个不大的驿站,介于京都与第一个大站之间,也是一条通往关中的驿路。站户是一对中年夫妻,君玉到来时,他们正忙着排桌上饭,朝廷大员光临这一小地方,可说是他们绝不敢想的事。这对夫妻倾尽小站所能,做了在他们来说是最好的一顿饭,直到君玉进来,他们才知道是当朝的郦丞相。 君玉能看出,这顿饭以档次配给来说,也算是好的了,那盆香气四溢的炖鸡,也是他们现杀了自家的鸡添的。 她看看满桌的饭菜,对荣发道:“叫他们都过来吧,这么多咱们也吃不了。” 荣发道:“他们外面有一桌,还要放哨,是轮流吃的。” 那位中年妇女抱了一坛酒进来,深深一福,要给相爷倒酒。 君玉道:“拿走吧,我是不喝的,也不能给他们喝,你叫什么?” “回相爷,我叫胡翠云,男人叫罗大柱,平时他们都叫我罗氏,没人喊我名字。” 君玉见这位罗氏长相也算是中上等,加上清爽利落的言行,看着也挺顺眼的,只是衣服陈旧的很,应是过的并不富裕,便问道:“你家里有几口人?” “原是有俩儿一女的,大儿子那年征兵,死在辽阳了,连尸骨都没回来,”她擦了下眼睛又道:“女儿还小,只有小儿子能帮家里,刚才您见的就是他,另一个是我的侄子,常年在这里帮忙的。” 君玉道:“不是站户不征兵役吗?” “说是说,打高丽那年兵源要的急,哪里凑得够呢,就两丁抽一了,其实若是不打仗的时候,当兵也没什么,还少交一份税银呢。” 罗氏说完,觉得不妥,忙道:“您看我也糊涂了,相爷整日操心的是大事,哪里就愿听这些。他们都传着说相爷年轻,不仅相貌好,人也好,想不到今天见到了,说的真是不假。” 君玉心道,这人确实是心直口快,身为朝廷大臣,难得碰上一位爱说话,不忌讳的百姓,便说道:“你怎么知道丞相就不愿听呢,什么是大事,百姓的事就是大事,想说什么都行,就是说错了也不会治你罪的。” 大多那些爱说话的人都是没心没肺,口无遮拦,却拿不上台面,如今君玉要正经听了,她却不知该说啥了。 君玉便问道:“你刚才说税银的事,你们这些朝廷规定的户籍不是只收田税,不收丁税的吗?” 罗氏道:“是,朝廷是免了,可税也没少交,五花八门的,有时一年一个说法,就是那些个军户,只要家里没出兵的,照样要交。我们在梁庄有个亲戚是军器局的匠户,他们庄里有好多都是,连子女成亲都不许出户籍,那些手艺有绝活的还好过点,大多数都是劳力,支的那点口粮还不够官爷们扣的,随时听差出工,白干多少活。若再有个天灾人祸的,连活路都没有。” 君玉边吃边听,饭是什么味儿也没品出来,此时插嘴问道:“那你们对收田亩税什么看法,四顷以下对你们可是免税的。” 罗氏说开了头,话也顺了,继续道:“就是不收税又能咋样,别说四顷,就是上税,也愿田地多一点。这年头,谁能保住地不丢,家里一摊事,先是卖地,要是再卖人卖房,就只能逃荒要饭了。如今这里田地不少,可穷人能有多少,不是王侯封地,就是归了寺庙,剩下的也被乡绅财主们慢慢买了去,富的越富,穷的越穷,就靠租地活着,还要应付---” 罗氏的絮絮叨叨,被一步进来的罗大柱打断了,说道:“相爷别听她的,一天到晚就是话多,不怕封了舌头。”然后催着老婆出去。 罗氏道:“是相爷叫我说的,就你胆子小,任人欺负,去年为了两匹病死的马,连赔带罚,我们折了多少地,你不说,上面怎么知道?” 君玉把他们叫住,说道:“放心,你们说的,别人不会知道,只是你们也不可对别人说起,以免召来麻烦。另外,剩的这几盘菜也没动,你们留着慢慢吃吧,别浪费。” 他们走后,荣发道:“大人怎么不多问一下,这些下面的官差仗着权力胡作非为,也该治一治。” 君玉道:“这些不用问,我也猜到了,从世祖时,就不断地改革充实立法,到现在也不完善,有些人就钻了空子,你下条文,他就有对策,方方面面复杂的很。最根本的还是历朝遗留的祸患,就像这大片田地,本是立国立民的根本,可以往朝廷的大肆封赏,使它们大量落在贵族宗教之手,还逃脱赋税。国库不足,百姓贫苦,他们却不断扩张,广积民怨。要想改变,就要从律法开始,监察入手,惩治为辅,才能逐渐改变违法欺民的行为。我气的是这天子脚下,皇城之都,也有这等大胆官吏,此事若真要从近处查起,怕与朝廷官员脱不了干系。” 荣发笑道:“真要这样,可要查出一批了。” “一批?”君玉也笑了,“真要成批的抓,谁来做事,杀一儆百即可。许多地方就是那么一两个胆大有后台的,他们一倒,还有谁敢,近墨者黑,一入仕途,就难免为利益昏了头,官场里不是人人都两袖清风、正气凛然,能做到洁身自好就不错。只要律法森严,监察到位,好官就会多一些,这是一劳永逸的事。” 鹿昭进来,说已经给大人准备了休憩的屋子。君玉摇头道:“我历来就不午休,何况刚才只顾听他们说话,饭都吃撑了,我们出去走走,你们把马也喂饱,回来就走吧,不等他们了。” 这是个不大的驿站,小小的四合院,住宿也紧巴巴的,后院挺大,是存放粮草和养马的地方。 未时已过,太阳也不那么毒了,君玉舒舒手臂,走出大门。按她的想法,就想在庄里走走,可走了没两步,就意识到,自己这身打扮走在路上,不像个傻子,也像个骗子。她对身后的荣发道:“下次出来记得带上套便服,方便些。” 荣发道:“出了朝门,就是衙门,哪里会想到这里来,还能天天如此?” 君玉也笑了,她回身道:“既然什么也做不了,别浪费功夫了,你让他们把马牵出来。” 话音未落,一个小个子侍卫,从庄头的土坡上下来,跑到君玉跟前道:“大人快进屋。”边说边扯着君玉进了院子,关上了院门。 然后道:“有一帮人顺着大路奔这里来了,他们穿的紧衣便装,拿的却是兵器,一定不善,像土匪一样。” “土匪?”君玉愕然道:“从没听到过这里有土匪出没,你们再去盯着,看有多少人。” 不大会儿,鹿昭与那名侍卫来了,说外面足足来了四五十人,那阵势就是冲这里来的。一向艺高胆大的鹿昭也慌了,刚才送信叫人的走了一个,这里就剩他们俩了,除了手里的刀,一点准备都没有,大人的安危系于一身,就是他俩死了,也不一定能保全大人。 这是君玉继裕门关后又一次遇险,本以为刘捷一伙已经平复,每天自己被卫队们拥着出行,哪想过还被有心人惦记,一定是出城前后碰巧被人盯上的。这种行动肯定也是早有预谋,想不到因自己冲动会造成这种后果,还带累了随从。 君玉正后悔不迭,一名侍卫已经押着驿站的四人进来,并说道:“大人,一定是他们报的信,要不怎会这麽快就被人知道。” “乱说,他们与我无冤无仇,凭什么要害我。”君玉这样说,也是因为自己没来时,他们并不知是给谁做饭,来了后又在监视下,短时内怎么能走了风声。她也自信在百姓眼里是位勤政爱民的好官,只有那些被新政限制的人才对自己有恨,只是自己大意了。 时间紧迫,院子的前后门已经被他们堵了,君玉这次连一件防身的兵器也未带,寡不敌众,这院子是守不住的,便道:“不能坐以待毙,必须冲出去才占主动,快点上马。” 鹿昭道:“不行,这样也是冒险,我是职责所在,大人必须听我的,快把官袍脱了,与---”他打量一下那个罗氏的小儿子,年少却是身量高,与大人相仿,便道:“你与他换了。” “更不行,我不能连累百姓。”君玉断然拒绝。 哪里还来的及分说,鹿昭上去就解君玉的衣服,边道:“他们哪是百姓,大人要在驿站出事,他们也脱不了干系。” 荣发知道鹿昭的办法是对的,她顾不得避嫌,亲自给君玉脱了官衣官帽与那位小后生换上,还正合适。 鹿昭又叫罗大柱冒充荣发,罗大柱个不高,却是粗壮,荣发的那身青色长衫,却是紧紧裹在身上,他索性拿绳子一扎,敞着怀了。 “听着,”鹿昭对他们父子道:“我知你们是养马的,不用打仗,只要跟着我们使劲跑,就没什么危险。” 然后又对荣发道:“大人交给你,我们冲出去后,你们沿路往东,时昌带着人应在来的路上,会碰上的。记住,你活着,大人没事,就是你死了,大人也得没事。” 他这话虽然无情,荣发却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与他是同样的责任。 君玉却坚持不肯往东,她让鹿昭带人迎着援兵跑,至少还有解困的机会,自己沿小路往北,绕道走。鹿昭拗不过,便嘱咐荣发小心,不要走太远,等援兵来接。 这一切也就是片刻的功夫,那些人叫不开门,开始破门而入了。 罗氏见他们父子脱不过要冒这个险,也豁上了,她双膝一跪道:“帮助大人是小民该做的,还希望大人看在他们冒险的份上,给他们记上一功,往后好不被人欺负。” 君玉点头,心说这妇人不但嘴快,还是个有心有脑子的人,她忙拉她起来道:“我答应,一会你们也要到别处避避。” 前院的大门被踹开了,一帮人冲了进来。 后院里,马上四人已经准备好,罗氏刚把门一开,鹿昭一声喊,与那名侍卫,冲在前头,左右抡刀,催马便杀了出去,后面父子二人俯身马上也紧紧跟着冲了出去。 这些人马不多,加上驿站的马,也不够用的,见四人夺路而逃,便把驿站的马抢掠一空,骑马的,跑路的,一齐追着去了。 君玉两人的马本就是侍卫的,跟她们不生,却也不熟,如今被这些歹徒强行掳走,她们就要步行。君玉记挂着鹿昭他们,也知这些歹徒来者不善,此处僻静,就是时昌带卫队赶到,也就是三十来人,这场恶斗,也是够激烈。从这儿往北应就是京郊的一支驻军,可是没马却是一时难以赶到。 她问罗氏道:“你们在这里能不能借到马匹?” 罗氏脱口道:“现在被官府逼的谁还愿养马,赔本。” 君玉又道:“你再想想,若有马,我就可以尽快找到援军,他们也会早点脱离危险。” 罗氏听了,便对侄子说道:“去,到上坡你妗子家借那两匹马,就说驿站被人抢了,慌着报案去,你也跟着,然后再还回去。”
本章已完 m.3qdu.com